2012年11月5日,星期四,晴
河北 平山 西回舍村
年近八旬的老母亲近来常常说,想回趟老家,给去世多年的父母上个坟。于是,我们安排了这次故乡行。正好,妈妈的弟弟,比她小五岁的舅舅从新疆到石家庄女儿家探亲。我们便先赴石家庄,第二天和舅舅一起回他们的老家平山县西回舍村。
从石家庄出发,沿着通往西柏坡的高速公路行驶,到东回舍出口下高速。再沿着坑坑洼洼的村道走几里路,就到了西回舍村。
大概8年前,我来过这里,也是给姥姥姥爷扫墓。那是我第一次走近北方农村,新鲜之余,也不无失望。村道狭窄坑洼,积水泥泞。房舍大多很破旧,院落内外也不整洁。尤其是厕所,还是那种露天的茅坑,气味熏天,难以下脚。河北平山,革命老区,距首都不过300多公里,跟北京周边的社会主义新农村新农舍相比,差距实在大了点儿。
今天,村口比上次来时多了一个牌楼,上边镌刻着村名。街道没有变化,依旧狭窄坑洼,路边还堆着垃圾。以我的车技,是进不了村的。

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未改鬓毛衰。村里人热情,看到生面孔就主动招呼询问。妈妈舅舅报上“户口”,居然还有人知道。上个世纪50年代初,妈妈全家就陆续离开了老家。60多年间,妈妈只在姥姥姥爷迁坟下葬时回来过一次。那已经是20多年前的事了。舅舅离乡更远,父母迁坟都没能回来。
八年前我们一起来给老人扫墓,那是他最近一次回乡。

“我知道你们家。”这是我们进村后最希望听到的话,听得心里热乎乎的。这几位和妈妈舅舅年龄相仿的老人还能说出妈妈家的人和事。知道土改前他们家的老房子在哪里,土改后分给他们家的宅基地在哪里,也知道后建的房子由他们的堂兄弟住着。

“我听说过你的名字。”
老人们聊得投缘又热闹,如果不提醒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,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聊够。

妈妈家老宅所在地,现在是村卫生室。
院子侧面有个楼梯,我们爬上去。邻院也是妈妈家的一部分,原来是马厩和长工们的住处。

分别多年的姐弟俩一起回乡,幸福满足,笑逐颜开。
1950年,妈妈离开故乡,到北京求学。1958年响应党的号召,离开京城去了东北,为祖国的航
空事业贡献了一生。舅舅比妈妈离乡略晚,在北京中学毕业后参军入伍。后来也是响应党的号召,
参加了新疆军垦建设兵团,在大西北扎了根。姐弟俩,一东一西,一别就是几十年。他们这代人
人生多舛。少小时挣扎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生死线上,成年后又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狂风暴
雨。为国家默默奉献了个人的一切,承受了历史赋予的难以言说的重负和苦难。每个人都有一段
沧桑辛酸的故事,每个人都有许多难了的心愿。衷心祝愿他们晚年无忧,身心康健,享受幸福!

再来一张!幸福一家亲!
舅舅一手搂着姐姐,一手搂着老伴儿,笑靥如花。耄耋老人发自心底的笑, 才会如此灿烂! 血浓
于水的一家人能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,兄弟姐妹们能经常聚一聚,说说家里的人,聊聊小时候
的事儿,亲亲热热,其乐融融。这就是亲情,这就是幸福!

村里的大戏台。
小时候就听妈妈说,他们村子里有个大戏台,逢年过节有戏班子来演戏。戏台就在他们家对面,
隔着一条街道,还有一个小庙。八年前我就找过这个戏台,今天依然还在。戏台的边框都贴上了
白色的瓷砖,显得干净,也算与时俱进吧!

党政宣传阵地。
墙上是我们这代人都熟悉的黑板报,大字写着“西回舍村务党务公告栏”,文字工整漂亮,可见这村里不乏文化人儿。房舍不起眼,瓦顶上横生着荒草,向人们讲述着过去。这正是妈妈说过的戏台对面的小庙,公告栏就在小庙的后墙上,妈妈家的老宅子正对着这堵墙。上次来时,小庙是小学校的教室。里面几块砖头上架着一块木板,地下胡乱铺着些干草。这种只在电影里见过的贫穷校舍蓦然出现在眼前,不但令我上中学的女儿吃惊得张大嘴说不出话,也令我异常震撼。 今天,小庙的门已经关上了。一排新校舍就坐落在它旁边,“西回舍小学”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闪闪,稚嫩的读书声不时随风传来。要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女儿,我能想象出她听到后的喜悦神情。

村委会在行动。
戏台,卫生室和几家小商店,构成了西回舍村的中心地带。这栋二层小楼是村里最好的房子之一,西回舍村民委员会在此办公。这块白地黑字的大牌子竖在哪里,哪里就是国家的一级政府。衙门虽然简陋,但没有停摆。看看二层楼上大红的横幅,“经济发展不忘国防建设,安居乐业不失国防观念”。不用说,今年的征兵工作已经有条不紊地展开了。

村民们边晒太阳,边看书读报,关心着国家的大事情。
中间那位戴眼镜的老同志,已经捧着报纸读了好一阵子了。这会儿大家正交流心得,讲谈各自的看法。讲者投入,听者专心。
平山是革命老区,这里的人民都是有觉悟的,在大是大非面前绝不糊涂。妈妈说,抗日战争时期,西回舍经常作为拉锯区,有时被共产党控制,有时又落到日本鬼子手中。村子里有八路军家属,有抗日分子,从来没有一个人被出卖。
这是一群普普通通的庄稼人,也是我可敬可爱的乡亲!世世代代以淳朴善良为本份,民族大义在心中。

默默等待。
深秋的暖阳给老人镀上一层好看的亮色。衣衫整洁厚实,白羊肚手巾衬着健康的古铜色脸庞。这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岁月雕刻出深深的纹路,眼神中透着隐隐的凝重。
听村里的亲戚说,这些年日子好过了,吃穿不愁。过去挣点儿钱都是为了吃饭,现在花钱是交电费,交手机费什么的。 过去吃肉得走好几里地到别处去买,现在村里有超市,想吃什么都有。全村500多户人家,种地不费什么劲儿,很多活都不用人工用机器了。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,已经60岁出头的他,过些日子也要去太原。在城里的建筑工地上,一天能挣120元呢!说话时,他那满足的样子,让人听着都替他高兴。
老人雕塑般地坐在自家门前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等待亲人的到来?等待明天的太阳?等待来年的丰收?还是等待未来越来越好的日子?

乡村黑板报。
在村里一家院子的外墙上,我们看到了这段“黑板报”。 村民已经学会使用宣传工具,把家庭财产纠纷上升为“事件”, 为自己的观点造舆论。这也应该算作一种文明和进步的表现吧!

丰收的玉米垛。
河北农村的屋顶多是水平的,这和东北完全不同。妈妈说,平屋顶用处多多,不但可以晾晒粮食,她们还在上边缝制被褥呢。
村里的平屋顶上有很多这样的缩微版粮仓。外边一圈稀疏的秫秸杆被铁丝箍着,上边还戴着顶大草帽!里面装满了玉米棒。方便晾晒,通风良好。体现着农民的智慧!
亲戚说,村人的主食都是白面大米,玉米多用来饲养家禽家畜。只有擀面条儿的时候,用些玉米面作薄面而已。
那天中午,亲戚们盛情款待我们。柴锅烙大饼,松软起层,实在是民间美味。还有大米红豆粥,香甜可口。开饭的时候,变戏法似地端上十来盘酱肉,有鸡,有肝,有肘子,有猪头肉,还有豆制品,丰盛得很。妈妈说,二十多年前迁坟那次,席间一点粉肠就算荤腥了。看来,乡下的日子的确今非昔比,鸟枪换炮了。

肥羊满圈。
村里人除了种地,还有些人家养羊。这是很值钱的家庭财产,投入不小,利润也高。

村舍。
这排老房子,是在土改时重新分配给妈妈家的宅基地上建起来的。妈妈全家早就离开了村子,这房子一直是妈妈的堂兄住着,现在堂兄也已逝去,便由他的儿孙们住着。
现在的主人称呼妈妈为“姑姑”,舅舅舅妈为“叔叔婶婶”。 仔细推敲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,还都没有出五服,是真正的实在亲戚。亲戚们和妈妈虽然是初次见面,但都亲亲热热地叫着“姑姑”,拉着妈妈的手挽留妈妈多住几天。故土热,乡情和亲情更浓。

有200年历史的老宅。
这大概是村子里保存最完好的一座名副其实的老宅子。门框上有雕花,屋檐上的瓦也很讲究,门两侧石鼓形状的老物件仿佛有话要说。
屋主人姓甚名谁我们根本不知道,跟着人走进去还以为进了妈妈的老家,后来才知道闹了场乌龙。女主人依然热情地把我们往屋里让,我们没好意思进屋,主人现出很遗憾的表情。

乡村秋色。
乡村的秋色朴实无华,却韵味无穷,是要细品的。这是西回舍村旁的一个小水库。上次来是夏天,不知为什么水库居然干涸了。今天秋高气爽,眼前是清粼粼的水,蓝莹莹的天,枯草绿树争艳,心情顿时开朗。
我们必须绕过水库,走到对面的坡地上,去探望长眠地下的亲人。庄稼基本收割已毕,有些土地已经平整得整整齐齐,等待下一次播种。有些还留些秸秆在地里,没来得及收走。妈妈说,这些秸秆枯草都是好柴火。他们兄弟姐妹小时候每天都要在这片坡地上跑几次,打草搂柴回家烧火。
80岁的妈妈,走在这片印满她无数回忆的坡地上,脚步都变得轻盈了。甩开我们搀扶的手,有时候还来搀扶我们。她始终笑着,说,我比你们更熟悉这里。

秋日田野里觅食的羊群。
羊倌悠闲地坐在田埂上发呆,羊群自由自在地在刚刚收割过的庄稼地里闲逛。有的低头觅食,有的无所事事东张西望。咦!那边来了一群人,好像从没见过。什么的干活?

秋收之后。
玉米飞了,玉米皮也想飞。
这里的农民不是在收割,分明是在作画。留在秸秆上的玉米皮,活像一只只翩翩欲飞的小鸟,动感十足。
村子旁边的土地都是一块块散布在坡上,种植的庄稼也各不相同,有玉米,高粱,谷子,还有棉花。我以为都要靠人工种植和收割。亲戚却说,大部分不用人工,而是租用小型机械,连收割带整地,一次到位,一举两得。连庄稼活儿都变轻松和简单了,所以才剩余了很多劳动力,得以转战城市,形成浩浩荡荡的农民工大军。

祭奠先人。
跪天跪地跪祖宗。几位老人耄耋之年念念不忘生养他们的父母,千里迢迢前来祭奠,拳拳孝心可昭日月。
几盘从京城从省城带来的糕点水果,几沓烧给先人的黄纸,聊表虔敬之心。
这里没有墓地,我的姥姥姥爷就埋在这片黄土下,甚至连个坟堆都没有。这是一片刚刚收割过的土地,是一片每年都在耕耘的土地,是属于妈妈家的土地。原本他们也有坟茔,因为修建水库,无处迁徙,只能将他们埋在自家的田地里。一路走来,我看到不少这样的墓地。这种情况在当地相当普遍。
跪在姥姥姥爷无坟无碑的墓地里,一丝凄凉涌上心头。但转念一想,叶落归根,那片树叶要求一块纪念碑! 生在这块土地上,活在这块土地上,他们的汗水和泪水曾经浸湿过这块土地,最后还能埋葬于这块土地。 能永远长眠在这块土地上,看着子孙们继续耕作,看着后代们越来越幸福地生活,不就足够了吗?生不带来什么,死也不带走什么,连巴掌大的一块土都不占用,用这样的方式告别尘世造福后人,难道不值得称道吗?或许可以称其为殡葬方式的革命,或者更时髦一点的说法,可以称作绿色殡葬吧!
来到这块既是耕地也是墓地的土地上才获悉,此处埋葬的不仅仅是我的姥爷和姥姥,还有姥爷的父母以及兄弟们。俨然这里就是妈妈家的祖坟了。不知道是不是姥爷所有的兄弟们都长眠于此,他们的传奇故事也被永远尘封在这块土地里。姥爷在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革命,曾任八路军某部炮兵连长,隆隆炮声震聋了他一只耳朵。他的四弟却是阎锡山的干将,任某师少将参谋长。一奶同胞曾在解放战争的战场上正面遭遇。四弟让士兵对着哥哥的阵地喊话,许以高官厚禄,劝其投降。哥哥毅然决然用炮火回敬了亲弟弟。文革期间,我跟姥姥姥爷住在北京,见过这位曾经的国民党将军。 他一表人才,得意地吹嘘,毛泽东选集里有他的名字。妈妈曾经问这位四叔:我们一直受你连累,每次填表社会关系一栏都必须写上你。到底该怎么填? 他倒不无风趣地回答:你就填“阎匪军”。成份高,社会关系复杂,害惨了妈妈舅舅这代人。妈妈在工厂里被人贴过大字报,舅舅为此一直没能加入共产党。文革时期,我亲眼看到来外调那个国民党将军的人,冲着我曾经大义灭亲的八路军姥爷大喊大叫:你必须老实交代!姥爷沉默着,抱紧吓得发抖的我,轻轻抚摸我的头。那时候的我太小,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更不懂得沉默也是一种态度,也有力度。
斯人已去,往事已矣!
愿我亲爱的姥姥姥爷安息!愿长眠在这块土地上的所有灵魂安息!

喜鹊登枝好事近。
告别了姥姥姥爷,回村的路上碰到一对喜鹊。田野上一棵孤独的小杨树,黄叶已经飘零得差不多了,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醒目。树上一对黑背白肚的长尾巴喜鹊,一点都不怕人,摆着姿势让人拍照。
常言道,抬头见喜,好事登门。这对喜鹊是个好兆头。
妈妈说,前几天不是刮风就是下雨,昨天还担心上坟的路泥泞难行,没想到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,地里也一点儿不湿。姥姥姥爷一生善良本份,好人有好报。
偶然的机会,我们来到西回舍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村庄。短短几个小时,不经意地几瞥,看到不少,也听到很多。
西回舍这样的村庄在中国有很多很多,它们有很长的路要走,有巨大的发展提升空间。十八大正在召开,提到加快城乡一体化的进程。党和政府在这里有很多事可以做,应该做,也必须做。
或许这正是那位阳光下表情凝重的西回舍老乡心中真正的期待。
但愿下次能看到更加富足文明发展进步的西回舍!